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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流传手抄本 《一双绣花鞋》背后的故事

《一双绣花鞋》从1958年创作完稿到2002年正式出版,历尽劫难,至今已近半个世纪。半个世纪的风云在况老眼里折射、激荡,历历在目。

反特小说《一双绣花鞋》是“文革”时期在全国疯狂流传的地下手抄本,被称为“文革地下文学第一书”。小说的灵感,来自于该书作者况浩文亲身经历的“三·一三大批捕”——1951年重庆镇反运动中规模最大的抓捕行动。

1950年代初的西南极不太平。作为蒋介石撤离大陆前最后的据点,国民党军警宪特匪人数之多,活动之猖狂,令人咋舌。

1950年2月5日,解放军60军178师政治部主任朱向璃在行至成都龙潭寺时,遭到包括1000多名起义后又叛乱的国民党军在内的土匪武装伏击,被挖眼、断肢、剖腹,震惊中央。

当时,21岁的况浩文从西南人民革命大学一期毕业,进入刚刚成立、驻地设在重庆的西南军政委员会工作,任职公安部五处(边防保卫处)

1951年3月13日,在史称“三·一三大批捕”的行动中,21岁的况浩文带领一个抓捕小组,亲手抓捕了11个反革命分子。那双后来改变他命运的绣花鞋,就是在其中一个抓捕对象家中发现的。

况浩文组要抓捕11个人。抓捕时,先以查户口之名敲门,一开门,就用手电筒照眼睛。先问户籍警:是不是这个人?再问对方:你是不是某某某?如果确认,就说:你犯了反革命罪,你被批捕了。然后上去两个人抓起来。没有人敢反抗。

况浩文

“算起来40多分钟得抓一个人,很紧张。”由于当晚抓捕人数众多,连手铐都不够用,只能用粗麻绳将被抓的人串起来。

抓到第七八个人时,东方已开始泛白。接下来要抓的人是一个一贯道的点传师。

解放时,一贯道已发展成为最大的会道门组织,不仅人数众多,仅北京就有20万之众。而且许多地方的基层党政人员也深陷其中。1951年10月,一贯道被宣布为反动会道门组织,和土匪、特务、恶霸、反动党团骨干一起,成为镇反运动的打击对象之一。点传师在一贯道中位居第5级,属于上层。

对这个点传师的抓捕很顺利。抓捕后搜查房间时,况浩文突然发现,带穿衣镜的柜子下面,有一双黑底白花的绣花鞋动了一下。“我以为是个人,我拔枪,斜着身往那个柜子后面扑过去,进去一看,没人。其实可能是我眼睛花了,当时神经高度紧张。”

况浩文至今回忆起来,仍觉得心有余悸:“当时是凌晨四五点,光线不好,屋子又窄,是有点恐怖。恐怕我看那个绣花鞋就两三秒钟,但这两三秒钟给我的冲击太强烈了。”
那双黑底白花的绣花鞋烙印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除了那双绣花鞋,况浩文至今念念不忘的还有两个小女孩。时隔多年,他已记不清那两个小女孩是否是那个点传师的女儿。

当时,那两个两三岁大、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坐在一张小床上,一直望着涌进来的端枪的陌生人,临走时,还对他们说:“解放军叔叔再见。”

“那一会儿,我心动了一下。事后想起来,她们肯定不知道我们是来抓她们妈妈的。那对女孩如果在的话,应该是60多岁了。我希望这对姊妹这一生是平安的。60年过去,况浩文一直忘不了这双绣花鞋的主人。

1955年,况浩文因身体不好,转业至重庆市第二工业局工作。虽然离开了公安工作的第一线,但那些故事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中盘旋。

在一个夜晚,已经离开公安部的他坐在单位宿舍,抽着8分钱一包的烟,又想起那双绣花鞋。找出纸笔,写下一段文字:

…他顺着死人头发看去,一个玻砖柜子…那是什么——一双黑底白花的绣花鞋。天哪!绣花鞋动了一动,是一双人脚。“…你…你是…”…灯笼内的烛光,倏地熄灭了…

以这双绣花鞋为线索,一段讲述50年代公安人员追捕国民党特务的故事拉开序幕。况浩文在1961年完成这部6万字的小说,取名为《在茫茫夜色后面》。

手稿寄出,被电影厂看中,准备换个名字拍电影——《一双绣花鞋》。

还未拍摄,已经有电影厂工人将《一双绣花鞋》手稿抄下收藏,借给朋友阅读,随后又继续被新的读者手抄传阅,在重庆流传起来。

但是,还未等小说修改完成,“文革”爆发了。况浩文被揪了出来。

况浩文没想到,这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一天上班时,况浩文发现单位里不断有人批评他写的《一双绣花鞋》,因为小说中有国民党特务爱上地下党员的情节。

《一双绣花鞋》的电影拍摄被叫停,况浩文也被要求接受改造。

1969年,况浩文处在人生低谷。这时,他收到一封信,来自在黑龙江宝泉岭农场插队做知青的妹妹。这封信告诉他一件事:

知青夜聊时都在讲《一双绣花鞋》的故事,小说手抄本传到了距重庆3400公里外的东北北大荒。

况浩文并不知道,自己被单位批评时,重庆知青们也带着手抄本《一双绣花鞋》到了全国各地农场和生产兵团。

那个文艺作品黑白分明的年代,没人读过这样的故事:恐怖神秘又带点性感的绣花鞋,主人不明,其后牵扯出环环相扣的阴谋,整个重庆面临被炸毁的风险…

当时知青想找同伴借阅《一双绣花鞋》,必须拿两本苏联小说交换,谢绝讲价。

一个在云南插队的上海知青熟记小说故事,被邀去各个兵团说书,借此到处蹭饭蹭了一年半。

知青们把手抄的《一双绣花鞋》带回各自家乡,继而被新一批下乡知青带到新的地方。8年时间,小说抄本散布在全国各地。

等到1975年,《一双绣花鞋》手抄本已经如野火般在全国蔓延,不可阻挡。就在这一年,它也正式遭到封禁。

阅读《一双绣花鞋》被明令禁止,传抄被发现要面临被单位开除的风险。人们还是甘冒风险,甚至躲在厕所偷偷阅读。

根据不完全统计,小说在当年的传抄数量,超过一百万册。

《一双绣花鞋》命运的转机,发生在1979年。

那年,《一双绣花鞋》解封,成书18年后首次正式发表,刊登在刚复刊的重庆本土文学杂志《红岩》上。况浩文本人也重新恢复工作。

到了80年代,它被改编成连环画和电影,看过的人给同伴添油加醋转述绣花鞋故事,以把朋友吓到瑟瑟发抖为乐。

多年过去,况浩文仍然不能忘记那双绣花鞋和那个点传师。

上世纪90年代,他曾去找过点传师的家;他记得,那是罗家巷200号。“三—.三”那晚,暗夜里隐隐约约可见的那座塔,仍然矗立在那里。

“自从那个晚上去过那儿之后,我再也没去过。50年后再去,总觉得这个地方似曾相识。”路上,况浩文碰到一位邻居老大姐,她正好认识当年的点传师。“老大姐说,她叫周元生,后来判了13年。之后表现得好,提前两年释放,但早就不住这儿了。”

况浩文也想过去寻访她,但终究没有成行。“不过,知道她提前两年释放,我还是心里觉得欣慰。人嘛,过去有罪,有错误,改了嘛,就好了。”

讲完一双绣花鞋的故事,带着山城反特那段峥嵘岁月的特别记忆,重庆老作家永远地闭上了双眼——况浩文2018年1月28日因病去世,享年88岁。

一个作家的作品能受到读者如此厚爱!一部作品的命运能够和一代人的命运联系起来。身为作家,况浩文感到欣慰和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