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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下的上海“团长”:有人倒贴钱 有人6天瘦6斤

只有每个人都多一分支持和理解,社区才能变得更好。

记者 | 周 洁

疫情期间的上海,团长成了一个被赋予全新意义的新兴职业。由于封控期间,物资供应很难以散单的形式配送,许多小区开始组织团购,解决生活物资的问题,而根据居民需求联系货源、选品、沟通物流、收付款、联动志愿者发放物资等一系列工作,都离不开灵魂人物——团长。

上海团长诞生的这十几天,关于团长如何一夜暴富的神话也在居民之间悄悄传播,据记者了解的信息,其实许多供应单位面对团购订单不仅没有涨价,往往还给到了比平时零售更低的价格,但确实有中间商在赚取差价,趁机低价买进高价卖出,赚得盆满钵满。在
4 月 13 日的上海市第 152
场疫情防控工作新闻发布会上,上海市市场监管局副局长彭文皓表示,上海市市场监管局根据市民反映比较集中的问题,制定发布了《关于规范疫情防控期间
” 社区团购 ” 价格行为的提示函》,或将进一步遏制高价团购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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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否认的是,我们身边更多的团长都是兢兢业业,在把控团购品质和尽量平价购买之间操碎了心,甚至还倒贴了钱,因为不少团购都需要先期垫付,而后面又往往会伴随各种各样的售后问题,越有责任心的往往越加吃亏。更何况,疫情期间的物资到货根本没有可以预估的时间表,清晨或是凌晨,电话一响,团长就得起来接货、消毒,甚至还需要分发,责任和压力可想而知,记者采访的一位团长就表示,干了
6 天团长,已经瘦了 6 斤。

团长们普遍表示,相比于收到物资后在群里发的 ” 谢谢团长 “” 团长真的好伟大 “” 我的命都是团长给的 ”
等客套话,团长更希望看到的是 ” 我来帮你一起做 “” 我跟你一块找物资 ”
等一块儿分担的行动,只有每个人都多一分支持和理解,社区才能变得更好。

一起来听听上海团长的讲述吧。

6 天瘦了 6 斤,成了防范区后我终于卸任了

口述:菲菲 95 后

我租住在长宁区一个老小区,这里大多数都是老年人,小区很小,总共就七栋楼,每栋 6 层,每层 3
户,加起来总共就一百二十多户人家。3 月底,政府发布浦西封控的消息后,小区居民纷纷囤积了一些食物,可是 4 月 5
日,我们没有迎来预想的解封,接着,有些人家的物资就不够了。

一开始,我们只有自己楼栋用来检查抗原的群,大概有二十几个人,因为人太少达不到成团的条件,本来想借助居委会的力量拉更多人进群,但联系不到人。大家想了很多办法,如何在小区封控的条件下把小区群拉起来,有人说把群二维码折成纸飞机飞到对面楼,还有说在窗户边上气沉丹田大吼一声自己的微信号。

最后我们想出了把群二维码贴到每栋楼楼下的办法,只要有一个人进群了,就让他把群分享到自己楼的群。同时我还找了之前给我做外来人口登记的警务处工作人员帮忙把二维码发到朋友圈。通过这种方法,忙活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我们终于拉起来了一个
108 人的群。大家都说在这种情况下能拉起这个群真的好神奇。

群刚建起来的时候,我们都很兴奋,以为终于可以开始摆脱抢菜,物资问题解决在望了。我们在网上找了很多团购的信息,看到东西很多,还觉得很有挑选的余地,在群里面组织大家接龙,没想到,等我们这边信息收集好了以后再打电话去问,对方往往已经售罄了,根本买不到东西。

我还通过以前的微信支付记录,联系收款方找到了小区旁边的一家生鲜超市,加上了老板的微信,当天晚上他告诉我货源充足,因为很多老人已经睡下了,于是我打算白天征求老人的需求后再下订单,没想到到了早上
10 点左右再联系老板,又没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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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几次无用功后,我们发现原来团购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抢菜。于是我们换了工作思路,在 ” 上海发布

看到团购信息后,先第一时间打电话联系供货商确定有货,再在群里统计需求,不过很多时候货没得太快来不及统计,我们只能按照自己预估的需求数量先下单,然后垫付团购款,我们担心有人没看到需求,下单时候都会多订几份,留下余裕。

调整工作流程后,我们顺利订到了牛奶、蔬菜礼包等物资。搞团购那几天,我父亲觉得我每天太辛苦,托人给我送了肉和蔬菜,他当时说他花了
1600
元,我以为会有很多东西,其实并没有很多,可能是买到黑心中间商的物资了。因为父亲送来的物资以及我前面团购的东西,我的储备一下子丰富起来,我当时已经想光荣退休了。

当团长挺累的,有一次收到物资都凌晨 1 点了,消毒完成后放在门口静置,回家后还得准备新公司的入职 ppt,4 点才睡,结果 8
点就有人在群里 @我问什么时候可以拿物资,有相熟的朋友告知他让菲菲多睡一会,却换来对方冷漠的答复。有时候也挺没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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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屏蔽家人的微信朋友圈

很多人在群里发 ” 靠上海团长活着
“,说团长现在是最受尊重的人,谢谢团长,团长辛苦了。但我特别想说,没有团长是为了被吹捧,听感谢的话而上任的,大部分首先是自己有需求,其次是为了多少能帮帮大家。我不需要你们的谢谢,你们多帮帮我就好。我们做这个事情自己有很大风险,因为我没有防护服,每次接完货回家,我的心理负担都很重,要喷好多
84 消毒,我都累得不行了,你知道吗?我当了 6 天团长,瘦了 6 斤。

我也在群里面呼吁大家,说我最近换工作比较忙,后面很多事情忙不过来,如果有需要你们可以自己组织,把组织的流程和注意事项都写出来了。但群友想要什么的时候还是
@我,当然我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团长耗时间耗精力,等着别人来组织是最简单的方法。但还是希望能有更多有能力的年轻人自己主动站出来去做组织者,承担责任。

我们楼栋 303 和 501 的大哥也主动站出来给大家团,但他们不太擅长做统计管理,有一次 501
大哥团购水果,买了一车,自己垫付了钱,然后每个人下楼去称重,结果剩了好多,最后居委会看不下去,低价买进了以后又分给了小区每户人家。我也看不下去了,有句话说,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于是我还是被迫上任成了 ” 团支书
“,给他们做起统计工作,免得团长倒贴钱。
这时候我自己物资完全都是不缺的,完全是在帮大家。

当然,在做团长的这段时间也有很多温暖的人支持着我,而且我还学会了透过现象看本质。比如 303 和 501 的大哥,302
的姐姐,线下见到本人觉得完全跟想象的不一样,如果是在疫情前,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太多接触,但通过团购这段时间的了解,他们都很热心肠,也愿意做事,都是非常好的人,我们几个已经处成好朋友了。还有群里的朋友们,他们总是保护着我,帮我说话,需要人帮忙卸物资的时候都很乐意帮忙。甚至还有人说觉得我项目管理做得很好,想挖我去他们公司,只能说奇怪的就业渠好像增加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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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等待物资

就在前两天,我们小区已经降级成防范区,居民可以自由出门采购东西了,我们这几个团长也可以卸下肩头的重任,重新调整生活的重心。

带着大家团购,反而委屈哭了

口述:小马 90 后

我住在静安区大宁板块的一个小区,以前在 500
强企业负责项目质量管理工作,前几年孩子出生,我辞职照顾家庭成为了一名全职妈妈。孩子上学以后,方便兼顾家庭,目前是一名自由职业者

浦西尚未封控前,奶茶、蛋糕这类物资已经不是很好购买,但很多邻居特别有需求,恰好我自己有这个资源,我就把资源利用起来,带大家团了一次网红奶茶,这一次团购在小区里的反响很好,很多人想再团,还有人想团面包这类,于是我陆续又带大家团了奶茶、面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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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给大家团的时候,我是尽心尽力非常负责,甚至有时候都顾不上家里五岁不到的孩子。在浦西封控前有一次团面包,晚上十点到的货,为了尽快送到邻居手上,十点多我们全家出动在小区门口为大家分发,五岁不到的小朋友帮忙一起分发,维持秩序。封控前团购货品分发,总会有那么一两个邻居联系不上,让我在楼下空等一个小时。但确保东西送到大家手上,避免遗失是我对自己的基本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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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购多了以后,总会有人眼红,也有人在背后说是非,一开始听了真的挺难过,后来我也调整我自己,坚持我的初心,在疫情期间让小区邻居安心开心,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后期浦西开始封控,我严格在 ” 上海发布 ”
给的信息里找供应商,带小区邻居团购。这样的行为被居委批评过,我也受伤过哭过,因为自己做的好事没被认可,还被居委指责 ”
我作为党员作出这种党性差的事 “。

有一次团购光明牛奶,好心的医生邻居资助了一件防护服,我一个人在 30
度的高温下将一百多瓶鲜奶送到了邻居的手中。大家喝着光明鲜牛奶,一起期待着 ” 光明 ”
日子的到来。就像我最一开始带大家团购,团购奶茶,甜品这些非生活必需品,就是想在疫情这种人心不安的情况下,给大家带来一些生活的
” 小确幸 “,” 小幸福 “。

4 月 1 日封控以后,为了避免那些恶言恶语,我原本也是想安心在家,不再发起团购,但是到了 4 月 5
日,全上海无法解封,邻居们开始缺货,心里开始恐慌。我又按捺不住内心的声音,带大家一起团起了生活必需品。

每一位团长身上的责任都很大,担负起一个小区一幢楼那么多邻居的期待,同时又要保障团购物资的安全可靠。每一次带邻居的团购,我都是提前给大家筛选,检查供应商的证书文件,确认价格的合理性,保障最后
100 米运输的及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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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工作岗位的这几年,真的很少有机会承受那么大的压力,那么高强度的工作。做团长很累,但被大家需要着,我也看到了自己的价值,收到大家的感激,心里特别暖。

疫情,是限制了我们很多,但我看到的是往日不熟悉的邻居相互帮助,共渡难关;是志愿者们奋不顾身为大家服务。

疫情终会过去,但是大家建立起的感情会随时间越积越深!

在疫情重灾区

我们依然过着有肉有菜的生活

口述:瞿立峰 70 后

我们小区在浦东北蔡镇,有 600 多户人家,近 1700 人,自 3 月 18
日封控后,小区里年纪比较大的老人遇到物资短缺的情况,也不会在网上抢东西,虽然自己也没有什么资源,看到政府提供了一些团购渠道,就把自己的手机贴在楼道里,让有需求的居民联系我,找我登记,一开始量不大,后来逐渐人多起来,我就成了小区的团长。

最早我是在国企工作,凭着自己的努力获得了党员身份,我也一直很看重自己党员的身份。离开国企后,我开过几家餐厅,年前基本已经结束营业,现在在一家连锁餐厅担任餐厅经理。疫情还没有变得严重前,我给家里储备了足够的物资,对于我们家来说,生活是不成问题的,至于为什么要做团长,更多因为我是一名党员,也是小区志愿者,感到有责任在社会需要的时候站出来做点事。

我知道市面上有不少拿疫情做团购赚钱的团长,但我不是,我主要是希望能给我们小区一些基础物质的保障,尤其是子女不在身边的老人,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进而减少我们小区的感染风险,在疫情重灾区北蔡,保住我们全阴性小区的成果。

一开始参加团购的人并不多,随着封控时间的延长,需要团购的人越来越多,我记得最多的一天我收到了团购款 6
万多元,什么概念呢?大概小区一半家庭都参与了团购,量是非常大的。

因为没有货源,我在做团长的过程中问了许多朋友,也通过网络找了政府配套的一些团购信息,一个一个电话打过去询问,大部分时候对面的电话一直占线,就排着队等待接听。担任团长的这段时间,我以往的生活习惯也被打乱,以前我是早上
6 点起,晚上 11 点睡,但现在,我经常 12 点还在清点物资,有一次团购的海鲜 12 点到了,收完货还要抓紧分发掉,最终忙到了 2
点才睡,梦里还得操心第二天的团购。

我在选择团购时有很多要求,比如我一定要源头采购,直接找到供应商,这样价格有保障,货品也更安全;其次,我要求对方有相应的生产资质,并且运送的人员要穿好防护服、隔离服,出示核酸码才可以;另外,我只采购生活必需品,比如粮油米面、调味品等,价格会比市面上便宜一些,当然蔬菜最近有些涨价,尤其是叶菜,是很难团到的
” 奢侈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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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控时间久了,虽然不愁吃喝,但有时候也想给大家增加一些品种。比如我们最近团购了 600
多袋面条,因为上海仓库没货了,还是去苏州调来的,过程很不容易。其实这些天的团购一直都是道阻且难,常常遇到各种突发,这就需要团长时刻待命,比如我遇到过好几次,前期工作都做完了,钱也给了,临了发货前对方说物资被征用了,发不了货。于是,我们只能再给每个人退款,另外再找团购信息,重新来一次。

另外,售后也是团长要面临的头疼事。比如有一次团购调味品,为了一次团好,我找了同一个品牌提供酱油、盐、味精等等
9
种产品,团之前也跟居民做了说明,结果到货后有居民说他只需要其中部分产品,其他不要;还有居民说不是他喜欢的牌子也不要了,那这些没人要的产品最终只能是团长埋单。

因为担心病毒在团购包装上留存,目前社区团购到小区后还会统一进行消杀,再静置几个小时,没想到货物放在那里,还遇到过几次丢失的情况,这部分损失也是我承担了。也许有人会奇怪为什么是团长来兜底,因为当下团购模式一般都没有给你统计信息的时间,如果有货就要赶紧下单,还需要团长前期垫资,而如果货品出问题或者丢失,我自然不能让没拿到货的邻居出钱。换句话说,我不仅出人出力,还倒贴了钱,虽然并不算多。

然而即便如此,依然有居民不满足,比如我前两天给大家团购了虫草鸡蛋,30 个一板,团购价是 30
块钱,我觉得这个价格刨掉成本,溢价不高,很多小区这样规格的鸡蛋起码五六十块钱,但也有人觉得贵。

这周二(4 月 12 日),我通过网络找到的一家农场给我们小区拉来了 2000 斤叶菜,整整一卡车,5 元的青菜、5 元的生菜
…… 一共 9 个品种蔬菜,几乎每家都有足够的绿叶菜了。因为每包蔬菜有 20
斤之多,需要多户人家分享,叶菜的到来就像开启了邻里之间交流的开关,小区居民兴奋地不得了,围观大家在群里的交流,明显能感觉到大家的关系更亲近了,我还得知有居民想募捐一些钱,弥补我在团购上的损失,我拒绝了,但心里还是暖暖的。

疫情下的上海“团长”:有人倒贴钱 有人6天瘦6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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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团购到的新鲜蔬菜

其实我更希望能用我们小区的例子告诉更多人,不借助行政力量,我们一样可以买到新鲜、便宜的蔬菜,让自己过上有肉有菜的生活,希望其他小区的年轻人们也能够在这种时刻勇敢站出来,行动起来,而不是单纯等待发放的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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