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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卡车司机:一条马路住100人 有人曾3天没吃饭

上海疫情爆发之后,许多故事都在发生,我们看到了挥之不去的苦闷、焦虑,也看到了困顿当中迸发于人与人之间的善意:自助、互助、救助,看到了普通人的能量可以闪耀到何种程度。比如以下这个故事,一位隔离在家的上海市民,同时也是某公益组织成员,在网络上偶尔看到了一群“居车隔离”的卡车司机,他们被“静止”在通往上海的道路上,和他们的卡车一起动弹不得。
这位上海市民决定帮助他们,即使后者往往羞于求助。通过他,各个民间组织行动起来,为司机们送去了自热米饭、自热火锅,或者盒饭。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些卡车司机,在被救助之前,他们没有愁眉苦脸,反而决定扎扎实实生活在路边,他们在路边垒了土灶,煮面,烙饼,做疙瘩汤,他们在小马扎上互相理发,甚至,他们还有钓竿和渔网,被“静止”的马路边有一条小河,他们就在河里捕鱼。

正是在这些朴素的卡车司机身上,闪耀着人之为人,最珍贵的生命力,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社会都建基于此,以及一点点彼此相待的善意。

极限生存小组

卡车司机赵峰从西安出发,他开着贷款买的红色卡车,载着30吨出口的百货商品,三天两夜赶了1000多公里路,然后非常不走运地,在上海浦东封控第一天——3月28日抵达位于浦西的罗泾港口。

如果不是急着要把集装箱交还港口(“拉十趟的运费都不够抵罚款的”),赵峰也不想“自投罗网”。从这天起,上海实行“全域静止”的封控政策,先封浦东,4天后再封浦西,原计划4月5日解封。此时,上海能进不能出,行程码带“*”,去哪儿都可能被劝返。绝大多数上海市民都居家隔离,商店闭门,饭店不开,填饱肚子得靠小区团购和线上抢菜。而持有上海车牌的卡车司机赵峰,连居家隔离的条件都没有——他没有在上海租房,除了春节和国庆回河南老家,一年到头都漂在路上,困了就把车停在服务区、加油站,在车里狭窄的卧铺睡一觉。现在,他只能在上海“居车隔离”。

上海卡车司机:一条马路住100人 有人曾3天没吃饭

“居车隔离” 赵峰

“我就当休息一个礼拜。”赵峰自我安慰道。他今年40岁,开了20年卡车,几乎很少休息,毕竟车轮不转,金钱不来。他最累的一趟车,是在35个小时内开到2000公里外,时间紧到只够吃饭上厕所,觉都不敢睡。

从罗泾港口卸完集装箱后,赵峰开始寻找停车的地方。没跑几公里,找到了一条安静的、尽头靠近长江口的公路,他认为这里人少车少,被传染新冠的概率也小。停车点也相当舒适,旁边一座白色石桥,桥下一条碧绿小河,河对岸是一片茂密树林。为打发时间,赵峰还去买了一根钓鱼竿。

找到停车点,赵峰给同样困在上海的4个卡车司机打电话:我找了个好地方,快来。这都是他的好哥们,他们几乎天天打电话,但很少有机会碰面。大家来自河南同一个乡,从小一起长大,如今都拥有了自己的卡车、妻子和孩子。和赵峰一样,他们开着上海车,但没在上海租房,现在也不得不居车隔离。

就在4月1日浦西封控前夕,赵峰定点的公路原本没多少卡车,一夜之间突然涌进了几十辆,公路两侧停满了车。后来他才知道,这条1公里的路一共住着55位卡车司机。而出于另一位卡车司机的消息是,浦东一条六车道的公路,封控之后被满满当当的卡车挤到只剩一条车道。赵峰说,上海光是集卡(一种只能运输集装箱、卸货后只剩拖板的卡车)就有3万辆,在这座6340.5平方公里的城市里,没有人清楚到底有多少卡车司机被隔离在车上。

起初,赵峰的隔离生活还有一丝惬意。虽说是居车隔离,但他们可以下车。在寂静的上海,他和朋友聚在一块,6点半起床煮粥,他们有卡式炉和锅,以及备好的几桶自来水。早饭后没事干,就打扑克牌,时间过得缓慢,有时才到9点,又饿了,索性做起了午饭。这几位热爱面食的河南人,封控前囤了几袋面粉,煮面,烙饼,做疙瘩汤。钓鱼竿不好用,也勉强钓上过几条小小的鳊鱼,红烧了吃,一道绝美荤菜。在昏黄的路灯下,他们露天坐在小马扎和尿素桶(尿素用来处理卡车尾气)上,饭桌是油漆桶上搭一块捡来的木板,就着朴素的晚饭,1斤白酒下肚,几个中年男人还划起了酒拳。

上海卡车司机:一条马路住100人 有人曾3天没吃饭

露天做饭 赵峰

平静生活之下,恐慌始终包围着赵峰。他是那种真正吃过苦的人。20年前,他刚拿到驾驶证,一个人来到上海,找不到活儿干,没有钱,也没有朋友,饿了只吃泡面,晚上就睡桥洞,睡地铁站。20年后,苦日子的阴影又冒了出来。他每天捧着手机看新闻,屏幕里显示的数字触目惊心——上海本土新增病例(包括无症状)从4月1日的6311例,到4月4日的17077例,数字还在不断攀升。他一直相信,4月5日上海一定能解封,他将结束休息,开车上路,继续挣钱。

“我们备的物资就是5天左右的量。”赵峰说,“但到5号中午的时候,我就看不到解封的希望了,当时心里面就慌了。”他赶紧打听到一位同是老乡的卡车司机,正准备从老家开往上海自投罗网,和他一样,都必须把集装箱交还港口。

就是这位老乡,第二天给赵峰送来了几千块钱的物资,有酱牛肉、面粉、蔬菜、豆子、鸡蛋、馒头,还有一口大铁锅和一张鱼网——是的,他们决定在这条公路上扎扎实实地活下去。

上海卡车司机:一条马路住100人 有人曾3天没吃饭

老乡带来的食物 赵峰

新来的老乡也加入了这个6人极限生存小组。他原来是一位泥瓦匠,一来就在白石桥边上搭起了土灶。大家一起搬来周边工地的砖头,垒起来,抹上土,上层烧柴,下层漏灰,还带烟囱,10分钟能烧开一锅水——哪怕是在野外,他们也讲究效率,起初他们做了一个灶,30分钟才能烧开一锅水,又推倒重来。

围着这个土灶,一个大型的野外厨房搭建了起来。他们把锅碗瓢盆都搬到最边上一台卡车的拖板上,在那上面备菜,为遮阳挡雨,连雨棚都撑了起来。饭桌也升级了,他们捡了四根结实的树桩,从车上掏出没用的钉子,再钉上捡来的木板,这下也是一张稳稳当当的饭桌了。之前存在桶里的自来水已经喝完了,他们四处寻觅,终于找到一个消防栓,也不管这水能不能喝(“总比河里面的水干净”),好赖有了稳定水源。

至于那张鱼网,比鱼竿强太多了。虽说一开始也不着要领,后来他们几个分工,有人在河面用棍子撵鱼,鱼进了网里,如同苍蝇进了蜘蛛网,鱼越挣扎,网缠得越紧。最多的一次,他们捕了6条鱼。

这段时间,上海的天气阴晴不定,有时冷到要穿棉袄,有时气温则飙升到32℃。在最热的那天,赵峰和他的朋友们下河捕鱼,当时鱼网还没到,而鱼竿又使不上劲,他们在河里围成一个圈,想徒手捞鱼——当然最后什么也捞不到。但天气出奇地好,他们钻进河里,游了个泳,还往身上抹了香皂,“把大灰去一下。”河水并不清澈,上岸后身上还粘着渣滓。他们用暴晒过的消防栓水冲了一下,马马虎虎,也算是他们隔离20天来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洗澡。

帮助他人,帮助自己

4月9日晚上,正在上海居家隔离的“流浪者新生活”公益组织志愿者金建从短视频App里刷到了赵峰。视频里,赵峰以一种欢乐的态度展示他们愁苦的生活,用土灶做饭,捕鱼,理发,洗衣服(虽只洗过一次澡,但偶尔也会擦擦身子,换换衣服)。有网友调侃他们,再继续封控下去,他们可能连房子都要原地盖起来了。

“我看他虽然视频点赞量很高,但好像并没有什么人给他提供什么帮助。”金建回忆说,“卡车司机这个群体确实挺能吃苦耐劳的,大多不愿意麻烦别人,也不愿意显得自己很弱,遇到困难也想靠自己。所以我就主动去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收到金建的私信时,赵峰的第一反应确实不是自己需不需要帮助,而是他所在公路的55位卡车司机终于有救了。赵峰说,“说句心里话啊,我们毕竟是沪牌车子,认识的朋友也多,就是再封个十天半个月也饿不着我们几个人,因为我们可以让卡友从外面带物资过来给我们吃,但是好多外牌的卡友在这里封控着,他们是没有物资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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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灶 赵峰

4月5日起,这条公路上的一家公司开始给卡车司机发泡面,平均一人一天一桶。赵峰猜测,可能是当地街道把物资交由这家公司代发。他们还组织过几次核酸检测,以及每天一次的抗原检测,至今所有卡车司机都是阴性。但有的卡车司机并没有烧热水的条件,一碗热乎的方便面都吃不上(据《21世纪经济报道》的采访中提到,一位困在浦东机场附近的卡车司机用冷水泡面,花了一个小时把面泡开了)。

在这条公路上,不少卡车司机会求助于赵峰和他的朋友们。有的来借热水煮泡面,有的来问馒头几块钱一个,他们直接免费送了俩,还有的捧着一颗白菜过来,问能不能借一下灶和锅,最后端走的是一盘炒好的、附赠油盐的菜。

有一次,他们正坐着吃饭,一位卡车司机走过来,说自己三天没吃饭了,能不能给他挖几碗面粉。他们当即给了三四斤。但赵峰至今还有些愧疚,“说实在的,要是搁平常我们在吃饭,肯定拉着他坐在这里一起吃一点。但因为疫情,我们也不知道谁有没有(病毒),也不敢让他坐下,也害怕的。”

出于善意,赵峰和他的朋友们愿意帮助别人,但他们的食物也在一天天减少,而解封时间遥遥无期。从老家捎来的200个馒头,如今所剩无几。他们没有冰箱,有的发了霉,就掐掉坏的部分继续吃。为了存储得更久,他们把馒头晒干,像砖块一样梆硬,吃的时候再放进锅里蒸,蒸完了中心部分还很硬,那也得使劲地咽下去。他们经常感觉到肚子胀胀的,并不舒服,他们猜测,可能是因为喝了消防栓水。

志愿者金建联系上赵峰之后,他找了一家离赵峰不远的保供饭店,在4月11日中午送去了60份盒饭。盒饭到了,赵峰骑上一辆共享单车,戴着口罩,沿着公路通知每一位卡车司机:白石桥处领饭了!赵峰说,“真的,在这里十几天了,第一次吃上这样的饭,里面一个大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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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送来的盒饭 赵峰

后来,他们又收到第二次盒饭,一批大米、挂面、面粉、食用油、矿泉水(终于喝上纯净水)、蔬菜、苹果(第一次吃上水果),以及10斤猪肉和20斤排骨(相当珍贵的肉了)。这些食物最终都交到了每一位卡车司机手中。虽然因为疫情,他们无法密切往来,不知道相互之间具体过得怎么样,但赵峰说,原本这条路上只有他们1个灶,现在至少出现了10个。

从赵峰开始,金建所在的公益组织,通过民间捐赠,陆续给近500名困在上海的卡车司机发放了物资。大部分卡车司机都是他通过短视频App主动联系的。其中有一位卡车司机收到金建的私信,起初拒绝了帮助,理由是,“我们这边很危险,过来不方便。”这位卡车司机所在的地方是一座立交桥下,桥面上车辆疾驰,只有包括他在内的5个卡车司机动弹不得。接受了物资之后,金建拜托这位司机,能否帮他去附近另一条路上了解一下有多少滞留的卡车司机,结果,那里住了100个。

金建接触到的许多卡车司机,并不像赵峰那样有锅有灶,根本做不了饭,比如那100位卡车司机,热水可能都是问题,在派发物资时,金建只能给他们多发点自热米饭、自热火锅。“他们这个群体数量太庞大了,就是仅仅有几个发短视频,我也没办法来判断他们整体到底情况如何,他们也不善于求助,没有更多的办法。”

光4月14日这一天,金建所在的公益组织联合各个民间公益团体,向230余位卡车司机送出了3500份自热米饭、自热火锅和方便面。

在新闻里,我看到一位上海车牌的卡车司机,家在上海松江区和青浦区交接的村子里,因为不同区的通行证不同,而他办不到家那边的通行证,哪怕离家只有10公里,他也只能在上海街头游荡。一对夫妻,4月5日从温州开车到上海送防疫物资,因为通行证过期了,如今只能滞留上海,而他的丈夫患有克罗恩病,带来的药快吃完了。一位滞留在闵行区的51岁卡车司机,副驾驶上坐着一条陪他开了2年车的拉布拉多犬“哈密”,哈密平时只吃狗粮,但狗粮吃完了,司机就把自己的方便面、鸡蛋、别人送的盒饭分给了它。

还有一位34岁、1米8高的卡车司机在上海待了7天,每天只有一点点面包吃。核酸检测阴性之后,他铤而走险开上了高速,想去服务区看看有没有饭店开门,结果一路开到了杭州,服务区都是关闭的。到了杭州下高速口,因为行程码带“*”,他当然是被劝返回去。但听说他没有食物,工作人员给他塞了几盒盒饭和几罐八宝粥,这个小伙子突然哇地哭了出来。

车轮不转,金钱不来

在上海滞留22天后,赵峰在电话里告诉我,“前两天我核酸出来了,一个公司跟我说,我给你办个通行证,你出去跑车吧,当时我真的心动了,我特别想出去跑。”

但赵峰并不敢真的接单。有通行证是可以出上海,但他可能到另一座城市之后,需要自费隔离14天,一天200块,这钱他不舍得花。他也有其他顾虑,顶着上海车牌在路上跑,他担心会被排斥。他的一位同行最近就遇到过一次开进服务区,保安一看上海车牌,直接搬把凳子坐在车前。车上没有封条,他却被禁止下车,不能在服务区上厕所、洗脸、打热水、吃饭。而按规定,为避免疲劳驾驶,卡车司机每4小时必须休息20分钟。这位保安便掐着表,时间一到,车子必须开走。

眼下,正是赵峰最需要钱的时候。4年前,他贷款买了这辆40多万的红色集卡,每个月得还1万元左右的车贷,到今年6月,他终于可以真正拥有这辆车。问题是,他已经有近1个月没开车,没有任何收入。这个月的车贷,他已经跟人借钱还上了,那下个月的车贷呢?而到6月,他还得花3万元付车子的保险费、管理费。

远在河南老家的妻子也很愁,她是一位公交车司机,两个孩子都上初中了,家里还有每月3000元的房贷要还。赵峰让妻子先把这个月的房贷还了,还完后,妻子给他截图了银行卡的余额:2000元。赵峰原来一个月挣2万左右,大部分钱都用于还贷和生活,几乎没有存款。“你知道吗?一旦解封之后,我再去干活,这个加油费、过路费我还要往里面垫钱,我现在愁就愁在钱这里。”

2020年新冠疫情出现之后,赵峰接到的活儿变少了。活儿少了,市场运价就会跌,一单能挣的钱就少了。而油价又上涨,成本变高,到卡车司机口袋的钱就更少了。赵峰说,上海疫情爆发之前,他已经有好几个朋友把车卖掉,不干了。

根据《2021年货车司机从业状况调查报告》,2016年全国有3000万卡车司机,到2021年,这个数字变成2000多万。

在短视频平台拥有200万粉丝的货车司机黑哥告诉我,疫情以来,他所在的卡友群里,大家聊的糟心事主要就三件事:车门被贴封条了,上了高速被劝返了,下了高速被隔离了。要想不隔离,就得在高速路上待满14天,把行程码的“*”消了。有的还要求24小时内的核酸证明才可以下高速,但要做核酸就得先下高速。

黑哥有一位朋友一次出车,下高速时,车门被贴了封条。等卸了货,返回高速要撕掉封条时,他的行程码突然从绿码变成了黄码,这下高速也不让上了,但封条还继续贴着。就这样,他在车里整整待了3天,也饿了3天,连上厕所都只能靠塑料袋。

上海卡车司机:一条马路住100人 有人曾3天没吃饭

车门被贴封条 人民视觉

“走哪儿都是遭这么大的罪,你想想谁还愿意干活啊?”黑哥说。

但这位已经开车14年的卡车司机,至今还在路上跑着。在电话里,他提起昨天下高速时,经过一个收费站。因为疫情,现在ETC卡不能自动抬杆,需要人工插卡查看行程。把卡还给他之前,收费站的工作人员用酒精喷了一下卡,又擦了擦,递给了他。“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让我瞬间眼睛都湿湿的热热的,这就最起码是把我们彼此之间都当人看待了。”

一个有250万名卡车司机注册的社区平台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偶尔会有卡车司机在卡友群里说,他活不下去了。工作人员看到这样的消息,会立即打电话安抚对方。“因为卡车司机一个人跑在路上,其实是特别孤独的。”

卡车司机赵峰如今已经在上海滞留了24天。好在,他还有几个好朋友在身边。没有他们,他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度过这24天。“我要一个人在这儿,肯定也是天天吃泡面,我都不敢想。”

他们6个人里,有4个人还在还车贷。没有人不想开上车,拉上货,挣上钱。尽管上海还在封控,他们已经在寻找一个稳妥的挣钱机会。

他们听说,一位同是上海车牌的卡友,一个星期前就拿到通行证,从上海出发去了西安。但他已经在西安高速路出口边上停了2天(交货时间不急)。事实上,他可以下高速,但只有4个小时的停留时间。他必须卸下货,再拉上一车新的货(需要等待),然后在4小时内回到高速口,只有这样,他跑这一趟才算真的挣到了钱。

“我真的现在希望疫情早一点结束。”赵峰说,“我就在等那个去西安的卡友回来,他这一趟要是顺利的话,那我也去干,也把我这几个哥们带起来,大家一起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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