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正文

90后女孩,卖嫁妆拍电影,入围国际大奖

牛小雨20岁出头的时候,

因为无法接受爷爷去世的现实,

决定拍一部电影,制造一个平行世界。

把爷爷变成隔壁公园的妖怪,

再让奶奶来演女主角,

总在织毛衣,总在思念爷爷。

至于她自己,则铆足了劲想回到童年,

厌恶长大,对抗成人世界。

孙女穿着小时候的毛衣,在空房间里思念爷爷

电影里梦境一般的乐园,妖精们载歌载舞

这部电影同时是一个普通中国家庭,

三代女性彼此支持的凭证。

为了给牛小雨拍电影,

妈妈偷偷卖掉了家里的房子,

那是留给女儿的嫁妆,

奶奶强撑糟糕的身体演戏,

用一口气等到上映那一天。

在影院倒闭、转型为午休室的此刻,

《不要再见啊,鱼花塘》

已经于11月25日上映。

此前陆续入围洛迦诺国际电影节、

奈良国际电影节,

在FIRST和北京电影节上一票难求,

有人说,这部电影实现了

“银幕内外的双向抚慰”,

“像是做了小时候会做的那种梦,

一觉醒来就是十年后。”

自述:牛小雨

编辑:洪冰蟾

责编:倪楚娇

奶奶在窗边织毛衣,窗帘上隐约露出爷爷的影子

我要讲的这个故事,是叶子失去了爷爷,叶子的奶奶也失去了她的丈夫,祖孙两个人一起生活在爷爷存在过的一个房子里。他们逐渐发现生活里有一些异样,爷爷变成了光,变成了风,变成了影子,换了种方式陪伴她们。

2017年,我爷爷,就是我妈妈的爸爸,去世了。我当时还在北电读书,对死亡很困惑,一个人昨天还在和我说话,然后我就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就拍了短片《青少年抑制》。

长大后的叶子,梦见爷爷在安慰小时候的自己

两年后,我奶奶因为肾衰竭,身体已经很糟糕,我决定拍第一部长片《不要再见啊,鱼花塘》,讨论的是要用什么眼光来看待告别,看待那些已经不得不逝去的东西。

我的答案就是,拒绝接受。

每到夜晚,鱼花塘就变得诡谲梦幻

电影里有个地方叫鱼花塘,我把它创造成一个想象的乐园,所有记忆中的人,已经离开我们的人,都可以在空间里永远地在一起。

爷爷变成狼人

妖怪们聚在一起打牌聊天

我的爷爷,是这个乐园里的重要人物。他是任意形态的,某种可以自在转化的宇宙生命。后来,爷爷还变成了狼人,穿着很旧的毛衣,破牛仔裤,脏脏的旅游鞋,回来看叶子和奶奶。

他和其他逝去的人,白天当人,晚上去做妖怪,打打牌、聊聊天、唱卡拉ok,就跟我们平时一样。

爷爷骑着自行车载小叶子回家

因为我是隔代养大的,爷爷奶奶把我带大,妈妈在外面拼事业。我小时候是那种大胖子,1米5高就150斤了。爷爷每天接送我上学,我大胖子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回家的路上永远会听到“咔咔”两声,总要压断自行车的几根钢筋。到一个巨大的上坡,爷爷要一直骑到实在是骑不上去的位置,才会放我下来走。

叶子恍惚间看到自己和爷爷奶奶一起吃饭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吃一整条鱼,鱼肚子里还包着奶奶剁的猪肉馅儿,汤也要全部喝干净。这只是下午茶而已喔,到了晚饭再接着吃。小时候对奶奶的印象,她好像是住在厨房里的人,会一直从厨房里拿东西给我吃。

白天到夜晚,家里会闪现奇妙的光线

爷爷去世之后,我在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观察到家里从早到晚微妙的光线变化,会有奇怪的影子打在墙上,会有光斑在脚边环绕,会有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进来。因为思念爷爷,我把那些都当成化作万物的爷爷,他还在这个房间里游荡。

穿着体操服和小翅膀的小朋友在鱼花塘里跳舞

亲人去世这样一个沉重的话题,我知道很多人都经历过,就想用更温暖和轻快的歌舞,安慰到剧中的人物,我自己,还有更多的观众。

所以我拍了好几场奇幻色彩的歌舞戏,灵感来源是90年代长大的孩子,六一儿童节的文艺汇演,妖精们穿着体操服,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扑着金粉银粉,眉心点一个红点。

妖怪精精是牛小雨的化身,爱幻想,鬼马天真

其中一首歌是段英梅的《自言自语》,唱的是“希望一切都停留在童年时光,人们为何总要长大和思想?”

现实里,爷爷一定是死掉了的,我不会再见到他了。但电影,我可以喋喋不休、胡言乱语,想着如果我不长大,我的家人就不会老,就像相信小美人鱼变成了泡沫,我相信爷爷还会回来。

牛小雨的奶奶演奶奶,发小叶子演叶子

这部电影,我是导演,我妈妈是出品人,我妈妈的妈妈是女主角。

2019年3月我写完剧本,以正常寻找资金的周期来说,也不太可能在2019年开机。但快要告别夏天的时候,奶奶身体快撑不住了,我们都觉得她活不到明年。再不拍,就没有机会让奶奶出演了,我会后悔死。

妈妈看我找钱太受罪了,就跟我说,她找到一个老板愿意给投资,让我放心拍。后来我才知道她在骗我。她把家里的房子卖掉,本来是留给我的嫁妆。她要花钱给她的女儿拍一部电影,然后这部电影的主角是她自己的妈妈。

墙上是牛小雨小时候的画,电影里的插画也都出自她之手

开机之前,我坐在小时候房间的床上,正对着我和爷爷种下的小桑树,树底下埋着童年时候,所有养过、又死掉的小动物们,现在这棵桑树,已经三层楼高了。

演戏对奶奶来说很残酷。她必须反复地提及老伴不在了这件事,把自己的伤疤重新揭开。虽然奶奶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不想演,也从没说过这句词讲不了,但我能感受到,她演戏时的情绪波动。

奶奶总在打瞌睡,有些失忆,会记错时间

拍完电影之后,奶奶一直住在医院,每隔一天就得透析。我去医院陪床,有一天晚上,奶奶看起来睡着了,突然跟我说:“小雨,以后你不要再拍爷爷的事情了。”我才知道,她真的不愿意再提及了。

奶奶还说,她梦见她死了,去了天上。她那天穿得可好看了,是年轻时候唱戏的那一身行头,她跟王母娘娘说:“我还有个孙女,她的电影还没有搞完,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呀!”王母娘娘终于松口:“那好吧,你先回去,但你要知道,我很需要你的喔!”

电影捕捉了很多90年代儿童的记忆

摇摇车、《超级变变变》、花边防尘布、动物台灯

我妈从年轻时就喜欢电影,《世界电影》《大众电影》收得比图书馆还全。因为我上小学之前就喜欢画画,爱看动画片,决定以后的志向是做动画。妈妈觉得很好玩,一直愿意支持我,全套全套买宫崎骏和迪士尼的碟给我,初中毕业之后,就送我去北京学画画,上艺考班,备考北京电影学院的动画专业。

她其实跟电影行业没什么关系,因为投资了我的电影才当了出品人。我热衷于带我妈走红毯,我知道她肯定很想走又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有点胖了,有点扭扭捏捏的,我就劝她走。

很多年前我的短片《鱼花塘》入围一个巴黎的影展,正好戛纳电影节刚刚结束,我就带我妈去了戛纳,电影节的红毯还没撤掉,我妈就在戛纳电影节的红毯废墟上走了走。

《不要再见啊,鱼花塘》获得FIRST一种立场

牛小雨(左)和叶子在红毯上

后来短片《青少年抑制》入围FIRST电影展,我就把我妈和朋友们都带上走红毯,全女阵容,5个人,阵仗很大,大家肯定在奇怪,这些人到底是谁呀?

童年的牛小雨,鱼花塘里的雕塑被她搬进了电影中

我们这个家里的三代女性,彼此共享着柔软和坚强,只是男性是缺席的。

在电影里,男性的消失是她们痛苦的来源。现实里,我觉得父亲很像一个茶宠。喝茶的时候,茶案上会摆一个陶瓷的小青蛙或者小和尚,倒完茶以后,拿剩下来的茶浇一下茶宠。它就是一直待在那里,不产生任何的实际作用。父亲在家里不承担什么主要的功能,但他真不在的时候,你也觉得缺了点什么。

拍公园歌舞戏,剧组搭了一个竹筏,漂在水面上

我是一个挺闲散的人,一直没觉得拍电影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大学毕业以后工作了两年,做分镜动画之类的工作,赚了一些钱,但是因为工作太辛苦,腰断了,做完手术后就不得不回家休息。

那半年就只能躺着,我就开始思考,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22岁的人,腰椎间盘这么突出,难道我之后的人生就是这样了吗?就是躺在床上画分镜?

我觉得还是要拍电影,就继续去读研究生。这一次长片,是我第一次尝试工业化的制作,整个建组过程就是,稀稀拉拉,稀里糊涂。

艺术指导兰志强老师,我直接把他“绑架”回合肥,再把剧本给摄影指导邓旭老师看,他决定加入,这是开拍前十天,这个组只有三个人。

叶子是非职业演员

我把叶子喊回来演另一个女主角,我们大概六七岁的时候认识,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起,是最亲密的朋友。她是一个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除了主演我的作品以外,没有演过其他电影。为了帮我,她辞了职来演,演完遇上互联网大裁员,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工作。

牛小雨和制片人朱文慧在路演现场,团队里女性成员比例高

后来制片人匆匆赶来,捎来一个执行导演,执行导演又捎来一个现场剪辑,现场剪辑又被征用为熊孩子的演员,剧照师成了哑巴儿子的演员。大家朋友喊朋友,从四面八方聚了过来,帮我一块完成作品。

一闪而过的光都是实拍

打光,折磨死我们的摄影了。剧本里的描述就几句话,奶奶在沙发上打毛线,爷爷的影子出现在奶奶背后的纱帘上,这个影子静静地看着奶奶,在纱帘上踱步。

邓旭老师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描述,以为这是一个特效镜头,进组之后我才说不是的,是要实拍的,要在物理空间实现一闪而过、稍纵即逝的光线。他以为我在开玩笑,我就给他看很多我在家里收集到的光线的照片,说这些光都是爷爷。他才发现原来是真的。

摄影组用玻璃、树叶等来实现光影效果

他就在我家待了两三个整天,跟我一起观察从早到晚的变化,找奇怪光线的来源。我们在窗户外边搭了三五米的高台,花了很多钱在灯光上,打很大的灯,射到镜子上,找到微妙的角度,通过非常复杂的光线折射实现。家里看不出来什么,整个房子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还有一个办法来自奶奶。以前我们家冬天会晒咸肉和香肠,小鸟就会来偷吃,奶奶就想了一个招,把废旧的光盘挂在阳台上,做成小鱼的样子,光盘折射阳光把鸟赶走,我们就在电影里保留了这个物件。

牛小雨在片场粉刷道具

拍摄的场景就是我家。因为我相信爷爷的灵魂真的在这个空间里,我不相信换了一个场景,爷爷的灵魂可以抵达。但在家拍摄,以后也不会再这样了,简直就是大抄家。

剧组对一个空间的杀伤力,我原本没有任何预期的。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已经开弓没有回头箭。一个生活空间,100多平方,三五十个人进去,连站都没有地方站。最直接的恐怖,每个人都需要上厕所的。我们家地板用了20年都还像新的一样,剧组进去10天以后,地板已经裂开了。

电影里有意留下穿帮镜头

比如熊人的演员热得脱了熊皮

美术指导置景的时候,就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根据画面的需求摆放。那肯定不是一个生活上的需求。我们一般晚上会把第二天的景先置好,第二天来现场,景完全消失了,所有东西都被奶奶物归原位,有些重要的道具奶奶还会把它藏起来。

奶奶一直觉得我们现场道具在偷她的宝贝们。所以道具队就跟奶奶打一个时间差,比赛谁先把东西藏起来。有时候还是被奶奶抢占了先机,道具队就去求奶奶,能不能拿出来借我用一下?奶奶还会装模作样说,我没有拿什么东西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奶奶从医院来到合肥首映现场,

这是她第一次看这部影片

现在奶奶就是有一口气在吧,我私心以为奶奶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想要看到这部电影的愿望非常强烈,以至于能用一口气撑到首映的那一天。

上映后,我们给奶奶在合肥办了一场放映。坐在轮椅上的郑圣芝女士,成为一个真正的明星,出席自己主演电影的首映仪式。

前几天,我带着电影去跑电影节,要用户口本办签证,我打开来,看到爷爷的那一页上写着“已注销”,已经过了很多年了,但那三个字我还是很难接受。

亲人去世这个事情是永远无法忘记的,恰恰是我们不会忘了已经离开的亲人,他们才可以在我们的意识世界里永生。

生命当中的这些痛苦,就像一块砖头,我把这块砖头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这个重量永远都是在的,只不过是时间越久,我慢慢能习惯这块砖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