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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蔬菜包的150公里历险记:天寒了,河南菜农仍急求助

2022年11月27日沈璞的同事在卸货(受访者供图/图)

2022年11月中旬的一天,对于河南省鲁山县张良镇菜农王岗而言,希望有了具体的重量:1000斤。

郑州商家沈璞带来了久违的蔬菜订单。按照约定,第二天,王岗与妻子踏入沉寂已久的菜地,拔出千斤蔬菜,汇入多位农户合计15吨的蔬菜包裹中,随3辆卡车被转运至郑州,送到数百位市民手中。

这本是一条再平常不过的供应链,却在2022年因疫情封控等多重因素打击下,变得支离破碎。这一点在供应端上尤为明显:北方多省蔬菜都出现滞销。

全国第二大蔬菜大省河南就饱受蔬菜滞销之苦。11月25日,河南省农业农村厅副厅长刘保仓在接受央视采访时称,从11月19日的情况来看,全省滞销蔬菜16万吨。尽管自11月初起,政府、采购商、菜农都试图重新补全这个链条,但他称,截至11月25日,全省剩余滞销蔬菜仍有7万多吨。

后来,王岗和沈璞又合作了两回,但仍难解忧愁。王岗女儿张自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正常时节,家中的蔬菜订单都会以吨为单位。

张良镇:“菜多着呢”

“有好多菜农都需要采访。”11月30日,电话那头,64岁的王岗听说是采访蔬菜滞销情况,如此说道。

种菜二十余年的王岗家中仅有四五亩菜地,眼下却仍有五分之四的菜没卖掉,预计损失少说是两三万元,而一些地多、菜多的菜农,“都是坐地里哭的,都没办法”。

绵延的绿色蔬菜一度托举着整个小镇。据当地媒体,张良镇这座位于河南中部的小镇,为省万亩无公害蔬菜基地,15000亩菜田一年便能产出20万吨蔬菜,远销西安、武汉、北京、南宁等地,产值接近三亿元。

王岗如同这庞大蔬菜链条上的一环。往年,自家菜地里通常种着蒜苗、韭菜、芹菜。赶上11月,三万斤蔬菜成熟,不少商人都会来镇上收购。王岗与妻子忙不过来,还得按每天80-100元的工价,最多雇上五六个帮工。来年1月前,蔬菜会被悉数卖给本地蔬菜代办或是外地客商,卖到北京、兰州、长治、石家庄等地。

正常时节里,蒜苗一斤卖两元,白菜萝卜也能卖到八毛至一元。靠着这些菜,王岗能挣个三四万元。然而,2022年却鲜有商人前来采购,行情急转直下。王岗回忆,直到11月中旬,即便蒜苗降至六七毛,萝卜白菜降至一两毛,自家菜地“就没开始卖”。

郑州的连锁超市品牌“折扣牛”创始人马昕彤也发觉,自11月初起,自己的抖音账号下就有许多河南菜农求助:“我家里的菜卖得不好,你能过来看看吗?”

事实上,11月以来,河南多地政府都在尝试助农销菜,有地方为此成立了解决滞销菜问题的领导小组。张良镇政府一位工作人员称,部分平顶山市(下辖鲁山县)、鲁山县的机关单位都曾到镇中采购蔬菜。该市另一个乡镇纸坊镇党委副书记王世超则介绍,河南省及平顶山市的供销系统都在帮助推销镇里的蔬菜,汝州市委市政府“鼓励我们的干部职工、企事业单位、厂矿企业吃我们本地菜”。

周口市鹿邑县菜农金凯回忆,政府确实组织采购过滞销菜,但“这不解决什么问题”。他种植的200亩娃娃菜与100亩芹菜,到11月25日分别还剩下90亩与30亩没有卖完。

“还得靠市场。”金凯估计,2022年来购菜的商人,只有往年数量的一半。

互助平台:在线文档再现

对于“缺席”的采购商们而言,疫情是绕不过去的原因。

金凯称,往年有大量主顾来自诸如万邦、凌家塘、新发地这样全国知名的大型蔬菜批发市场。然而,不少市场所在的城市在11月都经历过疫情,郑州、北京甚至有过单日新增上千感染者的情形,因此不少商家难以前来。

即便能入豫购菜,也只解决了一头的问题。一位无锡的蔬菜批发商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在11月底受河南一位菜农之托,请司机拉了一卡车三十吨的白菜到无锡贩卖,结果司机回来就隔离了四天。

马昕彤这样的省内收购商也对交通问题印象深刻。11月中,他与员工曾试图从郑州出发,至河南多地收购蔬果。然而,他很快发现,即便有报备,一些地方一听是从郑州来的,就要求隔离;有村镇不愿开证明让他进入拉菜,亦有地区开出证明,但高速路口也不放行。“我们就这样跑了三天,发现很难受。”马昕彤说,“你根本收不上货。”

平顶山市郏县广阔天地乡一位菜农也记得,11月里,他曾数次联系司机想把菜拉去郑州,但加价两三百元运费司机都不肯跑,“因为去了郑州之后再出来就得自己封一段时间。”他说,“所以运不出去是最大的问题。”

张自娟在平顶山市一家餐饮企业工作,父亲王岗上了岁数,微信、抖音都不会用。为此,她代父亲发朋友圈、抖音求助,只是收效不大。

不过,无数这样微弱的声音汇集,最终还是被听到了。

“学习强国”河南学习平台执行总编辑赵红就是听者之一。她回忆,11月14日,有自媒体披露了河南多地蔬菜滞销的窘况,报社内外也收到了相关新闻线索。在赵红看来,滞销是常态对接渠道断掉以后,新的供需没能及时对接上导致的,媒体此时应能在各方之间搭建信息传播渠道。

她开始联合各方力量搭建助农平台。11月18日,平台正式上线,原是一个网络问卷形式的信息汇总,后改为了更为开放的在线文档,不仅是工作人员,菜农、收购商都能自行添加信息。

很快,平台的二维码被多家河南媒体及央媒转发。赵红告诉南方周末记者,1.0版本的平台,一天还只能收到几十份数据,而2.0平台,常常有一两百人同时在线或查阅文档。


郑州:采购商打来了电话

张自娟最初看到助农平台的信息,是在微信朋友圈里。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填写了镇上1000亩蔬菜滞销的信息,留下了父亲的电话。

很快,这则信息被河南润登林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的采购营销经理沈璞看到了。

沈璞发现,诸如萝卜白菜在地头都是几毛一斤,拉到郑州后价格就涨到了接近一元。沈璞曾在疫情封控中吃过高价蔬菜包,他开始思索,能否通过公司将滞销的菜拉来郑州卖?尽管公司此前主要经营快消品,从未做过蔬菜生意。但考虑到这既能帮农民卖菜,又能“惠民”,他们最终敲定了采购滞销菜再做成公益蔬菜包销售的方案。

为了销售蔬菜包,沈璞他们在不同的社区组建微信群,提前一天让业主在群内进行订单接龙,经由人工统计数据后,员工再根据助农平台上登记的求助信息,联系各地菜农,商谈购菜。

11月中旬,沈璞首次电话联系上了王岗。不过,王岗不会使用微信,只好让沈璞加女儿的微信,再将购菜需求转告他。第一次,沈璞便提出要收购15吨菜。

久违的订单到达,王岗觉得惊喜。他连忙去找镇上几位菜农协调,商定自家出1000斤,其余各自出菜,凑够15吨。他能感觉到菜农们的急切心情,“不用咋协调,(他们)种点菜都急着卖,交代一声(就行)”。

两头都已准备完毕,两地150余公里的距离成为了最后的难关。好在这一曾令不少收购商困扰的问题正在逐渐化解。11月18日,河南省召开全省重点市县蔬菜促销电视电话会议,要求优化防疫措施,严格落实鲜活农产品绿色通道政策;19日,河南省出台蔬菜促销10项举措;22日,河南出台7条措施筹疫情防控和物流保通保畅工作。

沈璞称,公司是保供企业,持有保供通行证,司机持24小时核酸证明、提前一天向产地报备,便能上路。

王岗回忆,接到订单的一天后,卡车就来拉菜了。当天天刚亮,他与妻子就起床收菜。临近中午,第一辆拉菜的卡车将至,按防疫要求,王岗亲自去张良镇入口将车接到了纪营村的蔬菜批发市场。见到卡车时,他觉得激动,那是他很长时间来第一次见到拉菜的大车。

下午一两点,王岗将1000斤菜拉去市场。在那里,五六位附近的菜农把蔬菜分装为30-50斤一袋、装有八九种菜的蔬菜包,再经由四五人把蔬菜包装上货车。打包、装卸是一笔无法省去的开销,打包一人一天90元,装车每吨花销50元,好在公司答应支付这笔人工费。

下午三点,首辆拉菜的卡车离去;三个小时后,后两辆卡车也驶向了郑州。目送三车离开后,王岗一天的工作宣告结束。他将蔬菜包按20元一袋的价格出售,那一天,他赚得了600元。

张良镇—郑州市:卡车司机的贴条行程

链条被重新接上,不过,意外随时到来。

最大的不确定性在路上。常往返于平顶山与郑州一线的货车司机刘良栋接下了11月24日从张良镇拉菜去郑州的活儿。于他而言,拉菜的大多数时光都在等待中被消磨掉。他记得,车门封条是他在进入鲁山县的防疫卡口时就贴上了。上午九、十点钟抵达张良镇,拿了菜农给备好的饭,就是漫长的装车。六七个小时里,他都被困在驾驶室中,靠着玩手机打发时间,连厕所都不上。

下午四五点,刘良栋才离开张良镇,上了高速,又开了百余公里,到了临近新密市(郑州代管县级市)的服务区,才拿掉封条,加油,上厕所,透了口气。

尽管开卡车才两个来月,刘良栋却自称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过去,他在一家工厂上班,因厂里效益不好,他辞了职,分期13万元买了辆能装5吨货的卡车跑单帮。开车第一个月,他甚至没赚到钱,可每个月还得付三四千元车款,为此,他只能是“有啥货都拉”。

夜里七点,刘良栋抵达郑州。然而,他们突然被告知,车辆无法卸货。

沈璞回忆,问题出在保供通行证上。24日,旧通行证到期,他们还没来得及换新通行证,因此无法出门给车卸货。无奈,同一批拉菜的四辆货车只能在路边等证。刘良栋记得,直到第二天下午五点,新通行证送来,他们才能继续送货。
沈璞公司的保供车辆通行证(受访者供图/图)

沈璞发觉,这一批价值两三万元的菜品因闷在车里等证,已经坏了很多。他只得挑选一些未坏掉的菜,捐给了社区。

刘良栋也感慨自己拉这一趟亏了。跑完本该跑的两个社区,再上高速,已经是25日的夜里12点。虽说在原500元运费的基础上,公司给他补偿了500元耽误工时的钱,可正常情况下,两天时间跑出2000元“没有问题”。

过去以拉家具为生的货车司机李睿也在11月底突发奇想,干起拉滞销蔬菜到郑州的活。他记得,他曾在11月22日、24日两次从老家滑县拉了合计13000斤滞销蔬菜到京广路南三环附近的市集贩卖,自己当老板。

李睿没有想到,原本两地交通十分通畅,但郑州却宣布将在25日开始流动性管理。自此,无法离郑的李睿拉着2000斤没卖完的菜开始了流浪。11月27日,接到南方周末记者电话时,他自称人在贾鲁河边,住在车上。他回忆,三天时间里,酒店、厕所等设施都关了门,只有加油站还开着,他每天吃喝只能靠加油站便利店的方便食品,拉撒则在野外。一个月来,他只记得去澡堂洗过一次澡,“咱们是在外面跑、风险比较大的人,尽量少(去)”。

河南:有缓解,仍难过

11月30日,鲁山县农业农村局一位工作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尽管自29日开始,局中除值班人员外都已居家办公,但一些局领导仍在给张良镇的蔬菜大棚做宣传。而据河南当地报道,经过爱心企业和公益组织的采购,自11月25日以来,张良镇每天外销蔬菜均在130吨左右。

“整体来说,我们现在滞销蔬菜的情况已经得到了很大的缓解。”11月29日,王世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赵红也称,至12月5日,助农平台已经帮助销售了8600余万斤滞销蔬菜。

然而,一些菜农的销售情况仍不理想。

王岗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与沈璞合作了3次,每次都卖出十来吨的菜,但24日后,郑州没有再来订单。剩下五分之四的菜,如不能在来年1月前销售完毕,就得打烂翻进地里。眼下,部分菜已经被冻干,他只好循着先露天后大棚的法子卖菜,避免暴露在外的菜因低温或降雪而死。

王岗回想,近三年来,蔬菜种植都流年不利。2021年夏天,河南多地发水灾,自己的菜被淹了一半,虽说一亩地领了1500元的补贴,可到头来每亩地还是损失了三千余元。2022年5月,夫妻俩种植的西红柿、青椒、辣椒、茄子又因多雨带来的运输不便滞销,好在这次损失不大,只亏了数千元。

链条的另一端也有难处。沈璞称,近来几天,他们已经转向开封购菜,此前总从同一个地方收购同种菜品,顾客已经吃腻了。另外,公司也承担着经济压力。他自称做的是蔬菜“搬运工”,一包蔬菜收购价20元,公司以同样的价格转卖给郑州市民。沈璞算算,这项业务开始以来,公司已经亏损了十几二十万元。为此,他们开始考虑给蔬菜包减重,至少求得收支平衡。

有时还有亏损以外的烦心事。沈璞记得,一次,一个社区的蔬菜分发完毕后,有居民称花了钱却没有领到。没有人知道少了的蔬菜去了哪,公司只好“背了锅”,给居民退钱,进行免费二次配送。

如今,张自娟很担忧父母的状况。在她眼中,父母黝黑瘦小,因常年劳作,指甲盖都比常人厚。她曾劝老两口少种一些,等疫情过去再说,可父母觉得地里上了肥,不种可惜了。

事实上,种菜收入也难抵生活开销。王岗有腰椎间盘突出,不吃药就腰痛得没法干活,一个月药钱就是几百元;妻子则有高血压,每天要去卫生院输液,一个月下来花费也要数千元。无奈,两人只好靠子女们每人每月补贴几百元。

只是,张自娟的日子也难过:除了补贴父母,她还得还房贷、养小孩。因为疫情,她两个月没领到工资了。截至发稿,她工作的企业仍未复工,她开始考虑,去已经复工的郑州找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