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灯师最高年入百万,自贡灯会图谋升级转型

元宵节,放烟火、赏花灯,是延续千年的传统民俗。今年,四川自贡的灯展出圈了。

春节假期里,夜幕降临,美轮美奂的灯展在西安古城墙、上海豫园、南京夫子庙等城市的地标建筑或者著名景点次第点亮、升起,“东风夜放花千树”,“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流光溢彩中,营造出属于中国人的节日浪漫。

今年春节期间,全国各地举办了60场知名灯展。很多人并不知晓的是,背后团队全都来自川东南的自贡,一个有上千年赏灯历史,一度以盐闻名的城市。自贡不仅包揽了全国80%的彩灯制造,还承接了全球95%的灯会展览。

作为一个转型的工业城市,四川省面积最小的地级市,自贡灯会为何能在最近两年春节期间频频成为“网红”,出现全网转发的“精卫女神”、“生命之树”等经典造型灯组,被网友称为“宇宙第一”?

科技感加持的“网红”灯组

大年初二,重庆一位自驾游客兴冲冲带着全家老小,到自贡市大安区中华彩灯大世界看灯会。结果车开到距离大安区还有80多公里的地级市隆昌,手机里就跳出门票接连几日售罄,并开始限流的消息。

“这两年来看灯会的游客一年比一年多。以前灯会大年三十晚上从不开放,今年开放了,没想到游客竟然有2万多人。”自贡市文化旅游投资开发有限公司是第29届自贡国际恐龙灯会的承办方之一,董事长宋青山说,2023年春节期间,共接待游客30.95万人次,同比增长54.17%。

他分析,人流远超预期,当然有很多原因,疫情压抑三年后,大家都有文化旅游消费需求,春节期间天气非常好,适合赏灯。最重要的是,今年灯会工艺有很大的突破,“前期招标的时候就没有从商务角度考虑,而是侧重是否有新型技术、材料、艺术来表现灯组主题。”

宋青山说,本次自贡灯会的一大亮点,是运用大量新材料,打破传统彩灯只能在夜间出彩的局限,白天再看很多灯展,又能感受到另一种味道的结构造型美、肌理纹理美。游戏《英雄联盟》里经典的蒸汽机器人布里茨,今年以大型灯组的造型重新亮相,被很多游戏迷称为“网红”。“布里茨其实白天看着比晚上还漂亮,完全做出了金属的质感,这种技术在以前完全无法想象,所以我们才建议设计师再做外打光,增加夜间的视觉效果。”

四川轻化工大学美术学院·彩灯学院院长黄磊,是今年灯会的艺术总监之一。他说,本次自贡灯展的科技含量也大大增加,现场有VR虚拟数字技术呈现,人机交互也在介入,“千灯车站”、“能量工厂”等好几个标段呈现效果都科技感十足。其中“能量工厂”灯组内应用裸眼3D新技术,各种晶体矿映衬着曼陀罗星形状的主题灯,在光影渐变中显得唯美而科幻。

高达26米的“千灯萌兔”灯组,被网友认为是今年灯会的另一“网红”灯组。戴着AR虚拟眼镜的“萌兔“,身穿唐装机甲,骑着金鱼戏莲花。金鱼用自贡灯会特有的彩瓷捆扎,“萌兔”和金鱼随着特效自在摆动,看起来既传统,又充满赛博朋克风味。

“很多朋友都问,今年灯会有没得啥子‘网红’?我说没得,我们的整体彩灯公园就是一个‘网红’。”宋青山自豪评价。

灯组在年前销售就很火爆

实际上,自贡灯会早在春节前就火了。2022年12月底,随着国家放开对疫情管控,为了营造农历兔年新年节日氛围和吸引游客,包括上海、西安、南京等60个地方都计划举行新春灯展,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贡。统计显示,目前自贡涉彩灯业务企业1000余家,彩灯业务占据国内市场约85%、国际市场约95%,年产值超50亿元。

“这么火爆的情况,好几年都没有了。”说起当时突如其来的大量订单,外表稳重的自贡市龙腾文化艺术有限公司董事长邓培林忍不住喜形于色,他的企业是大安区彩灯龙头企业之一。邓培林说,以往去外地办灯展,前期有非常周密的流程计划和设计,团队经常还要到现场实地考察,做因地制宜的个性化设计,10月份商定好方案后,才进入制作阶段。但是这些工作安排,在去年底完全来不及做了。

各个地方政府和景区纷纷直接派人到自贡各大灯展企业,现场紧急采购节庆灯组。当时离春节仅有一个月时间,只能直接购买展示灯组。来看灯的各地客户太多,为了“抢购”也很拼,当场全款支付;有些人灯组没敲定,午饭就不吃,等到现场把全部事情落实,已是下午3点。龙腾文化近1000种规格不一的展示灯,短短20天左右就被抢购一空,最忙的那一周,不得不组织人员24小时轮班。

“有些灯还卖便宜了。”邓培林苦笑着说,某游乐场以13万的价格买走一个女神造型的大型灯组,但那段时间因为货运紧张,他们没来得及将灯组运走,暂时还放在公司展示大厅。谁知次日,外地客户又看中“女神”,表示愿出25万的高价购买,“当然我们做生意不能这样,最后还是以13万卖给游乐场。这也说明灯展行业是好起来了,压抑三年过后,我们企业也有劲头做事了。”

我们的工匠手“很乖”

自贡是四川面积最小的地级市,人口只有240多万,2022年GDP全省居于中位。但自贡也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早在汉代就就因冶铁、井盐生产而发展起来,经济繁荣后,彩灯艺术随之逐渐发展。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陆游在荣州(今自贡荣县)任职期间,留下当地新春赏灯传统的诗句,说明自贡灯会至少在宋朝,已经发展成固定的年节活动。

1964年元旦,自贡市政府举办首届迎春灯会,成为如今自贡灯会的起点。1987年,在世界著名的“大山铺恐龙化石群遗址”上就地兴建起来的自贡恐龙博物馆开馆后,自贡市政府将灯会更名为“第一届自贡国际恐龙灯会”。此后几乎连年举办,影响力逐渐扩散。1990年,自贡彩灯首次跨出国门,在新加坡举办时引起轰动,被赋予“天下第一灯”的称号,成为自贡人自豪感的最早由来。

已经退休的阚向东,曾任自贡市委宣传部文教处处长,从第八届自贡灯展开始参与,前后在灯会指挥部工作了20多年,见证了自贡灯会一路走来的坎坷和艰辛。“自贡市政府的灯展曾经办得相当艰难,政府没有钱投资,就搞业主承包制,让一些单位在灯组上冠名。后来又承包给外地老板,但好几年都经营失败。直到第15届灯会开始,局面才出现好转。”

阚向东说,自贡灯会在没有市场化之前,每年会向各区、厂、局、单位发通知,要求送灯参展,很多单位也相应成了以美工或者工匠为主的“灯会办公室”。各“灯办”根据所在行业特点做出特色灯组,丝绸厂做蚕茧灯,医院用废弃的青霉素注射瓶做麒麟灯,百货公司卖的碗、盘子和勺子一摞摞捆在一起,工匠把碗、盘、勺子捆起来扎灯。

这些来自日常生活、又完全出人意料的灯,一经亮相就引起轰动,成为自贡彩灯独有的特点。此后,各种脑洞大开的创意持续不断,烟灰缸、啤酒瓶、白酒瓶、稻草、灯芯草、丝瓜烙、吹塑纸……进入互联网时代,这些灯型从西南一隅的小城一下扩散到网络,大开眼界的网友更是把自贡灯会夸张成“万物皆可入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自贡灯会为什么这么有影响?我们有两个看家本领,一个是策划创意能力,我们让你看到想象不到的灯艺材料,第二个是造型艺术,我们的手‘很乖’,工匠做什么像什么。”
阚向东这样总结。上世纪60年代开始,国家搞“三线”建设,往自贡迁了20多家单位,形成机械、电子、化工产业。改革开放后,这些企业迁走或者倒闭,但留下大批技术精湛的工人。当自贡灯展的名气在国内外越来越大后,自贡出现专门的彩灯制作公司,很多工人自然转型为彩灯艺人,“从第一届自贡国际恐龙灯会开始,自贡的灯就是又大又会动,这是自贡彩灯和其他流派彩灯不一样的地方。”

70%以上专业人才都是本科生

自贡灯会真正在网上火出圈是2021年。受疫情影响,当时中华彩灯大世界里游客并不多。中国台湾作家廖信忠逛了一趟后,极为震撼,把各种灯组发到微博上,点击量迅速破亿。2022年,造型高大的“精卫女神”灯又成为“网红”,连美妆博主都感叹,“女神”妆容太精美细致。

“以前自贡彩灯人物僵硬,都是不做脸不做手,直接用玻璃组装。后来用钢丝来造型,但是格子形状,灯光一开也不好看。现在,钢丝线条走向非常舒服,人物的性格突出了。”阚向东说,背后是自贡灯会工艺在不断更迭、创新。

“我从美术学院毕业到自贡已经40年,见证了自贡彩灯的变化。”自贡市彩灯行业商会会长黄德春说,以前自贡灯会是本地人自娱自乐,随着彩灯发展和商业化,2018年设立了四川轻化工大学美术学院·彩灯学院、去年又成了“彩灯元宇宙研发中心”等专业力量,如今参与研究和设计的都是大学教授、艺术家、机械方面专家等,“高素质人才的介入,让自贡彩灯和当初比完全是脱胎换骨,在和社会共同发展,更有个性化、人性化、情绪化,从民俗活动变成走向世界的艺术品。”

黄磊也说,虽然自贡灯展的特点是“高、大、新、奇、特”,但它更是一种艺术品而不是一项工程,整个彩灯的骨架和立体造型都需要专业而良好的空间立体造型艺术素养去支撑,外部美化由专业美术专业人员完成,都会让灯组具备更高的艺术水准。

经过多年培养,自贡彩灯行业内70%以上的彩灯艺术专业人才,都来自彩灯学院。学院每年毕业50名左右学生,就业率几乎达到100%,在大学生就业普遍艰难的当下,成绩确实耀眼。

“通过这次灯会,我们深深感觉到,自贡的新生代彩灯人,已经远远超越了老一辈。前辈他们做的东西已经很好,这一代更是不得了,全是三四十岁,基本是本科以上学历,还有人是硕士研究生。不仅本届灯会的精品灯组,之前的‘精卫女神’、‘生命之树’等网红灯,全部出自他们之手。”宋青山很是感慨。

高薪者一年就能买套房

彩灯行业之所以能吸引这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加入,原因也很简单,只要具备扎实的专业技能,回报就非常高。黄磊说,彩灯学院里曾经有三个学生分别在大二、大三时参加了老师带队的社会实践项目。大四时,已经积累了较好制灯经验的他们组成小团队做灯展,忙了半个月左右就赚到48万。

毕业后,这些学生自然成为彩灯艺术师。一个彩灯项目需要很多彩灯艺术师,如果单纯只做设计,年薪最高能拿60万。彩灯艺术师也可以单独受邀参加某个项目,高级别的人才还作为总美承包艺术美工整体工作项目,最高年收入能超过上百万。

哪怕是其中的工人,同样比做传统的建筑工、水泥工更赚钱。造型工人的手艺决定了设计师的构想是否会走样,是行业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哪怕是淡季,一天也能拿到500元报酬。裱糊工在行业内收入相对低些,拿到200多元。去年疫情政策放开后,全国灯展需求出现井喷,当时连装裱工的日薪都涨到1500元。

2022年,自贡市政府公布的数据显示,全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1977元,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0694元,自贡当地房价也在每平米6000元左右。算下来,高薪彩灯艺术师工作差不多一年就能买房,工人年底干一段时间,也能赚到别人打工一年才有的钱,有“佛系”的工人其余时间就喝喝茶,打打麻将。

但是,这一行也辛苦。万家团圆的新春灯火点亮时,他们却必须出现在异乡灯展现场。80后的易浩成,2011年从四川轻化工大学环境艺术设计专业毕业后入行,从做最基础的美工做起,升到公司副总。进公司的前面三四个春节,他全是和工程队一起到山东日照做展。当时出差条件不好,吃住都在工地。山东的夜间异常寒冷,温度低到接近零下20度,眼睫毛上结起了冰,眼睛都睁不开。

易浩成虽然在农村长大,但是家里独子,从小受尽父母关爱。他高中开始住校,工作后又接连几个春节不在家,父亲急了,担心是不是误入传销组织,专门到工地探望。看着寒冷而艰苦的工作环境,他很心疼,希望儿子改行,这样每年过年能回家过年。最后,割舍不下工作热情的让易浩成坚持下来。至今,他还清楚记得第一次设计的灯组亮灯那刻的情景,金色的巨龙在夜色中发出耀眼的光芒,所有人望着巨龙都发自内心笑了,眼中闪烁着快乐的光芒,仿佛又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当时真的是,所有付出和努力都值得。”

将注入更多艺术科技感

邓培林公司的展示厅和生产车间,加起来面积近2万平米。疫情期间,彩灯和餐饮、实体书店等行业一样受影响很大,订单下降了一半,望着一度门可罗雀的展示厅,有段时间邓培林焦虑得失眠。幸好公司还在别的行业拓展了业务,才支撑着他度过这三年。

前段时间,黄德春也到很多会员单位做调研,“整个行业都在思考,为什么冲击会这么大?说明产业链不够完善,供应链没形成,两者没有彻底形成闭环。”黄德春解释,彩灯行业的生产环节有前端、后端,包括材料研发、制作等,但如今自贡彩灯的生产线没有真正形成,80%的企业都以“一条龙”的形式集中在制作环节,没有自己的特色,“应该是有清晰分工,有些专做设计,有些艺术家做擅长的机械运动制作,有些更适合动物或者人物塑造。否则整个行业在同一个类型集中,一旦受到外界影响,波及面就会很大。”

多位受访者也均表示,自贡彩灯面临升级转型的关键时期,今后要打开产业格局,比如走进家装、商场、餐馆,还要进入农村、城市的景观雕塑,也就是白天是一个雕塑,晚上变成造型彩灯,这得要打破传统彩灯的常规使用周期,涉及到材质上的创新突破。如今,在自贡各大主干道,还有一些彩灯大公司的门口,都可以看到一些类似的景观灯雕塑,一些雕塑的使用期可以达到5年左右。

黄德春说,正常情况下,自贡每年会到50多个国家进行灯展,足迹遍布全球100多个国家,已经实现全球化,“这种情况下,彩灯为什么还要仅仅局限于自贡呢?全球对彩灯工艺的意境、工艺、创意要求都越来越高,关键是能否适应这种变化,要加入全球视野,融入更多高科技。”

新的一年,黄磊的工作重心之一是准备申报艺术与科技艺术专业,往彩灯行业中注入更多艺术科技感。他也强调,之前彩灯属于民俗艺术形式,但不能把自贡灯展仅仅当成一个地方民俗文化符号,也不能仅仅把彩灯当成一个简单的行业,而是要将其真正做大做精做强,达到影响国内乃至全球的顶尖艺术高度,“行业会消失,艺术是永恒,这才是自贡彩灯持续走下去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