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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近平的调停电话的背后,中俄特殊关系正在形成

作者 江枫  上海政治学者。 由于中国国内的政治环境,作者使用的是笔名。

当俄乌战争爆发超过400天、乌克兰战场双方都陷入绞肉机一般的泥沼僵局,中国驻法大使卢沙野的一番讲话在国际社会引发轩然大波。就在人们纷纷猜测卢沙野如此公然漠视国际法的讲话意欲何为的时候,不期然的,中国领导人主动接通了乌克兰总统也是战时领袖泽伦斯基的电话。

不能不承认,这个通话相当富有戏剧性。虽然通话内容毫无新意,没有超出此前中国版本的“十二条”建议,作为“站在和平一边”的中国姗姗来迟的电话对和平并无助益,但却是在俄乌战争的可能最后阶段打出的,与其说是中国做出的调停姿态,不如说更像下山摘桃子的姿态。犹如历史的重演,上一次发生在太平洋战争的最后阶段,美国在广岛、长崎扔下原子弹、苏联红军出兵满洲之后,中共才从延安发出动员令,准备接收地盘。

因为,这场战争可能将比预想的更快结束,欧亚地缘政治的格局可能将比预料的在战后发生更为激烈的变化。在各方援助之下,乌克兰的大反攻可能就在四月底、五月初的某一刻展开,不仅可能打破战场僵局,而且可能令俄军全线崩溃,继而引发1917年的“二月革命”的重演。即使普京暂时得以维持其政权,国际安全的焦点也将随着欧洲战事结束迅速转移到台湾海峡——西太平洋地区。

当然,这次历史重演的关键,不是广岛上空的原子弹,而是将在5月中旬召开的广岛G7首脑峰会。对中国来说,G7首脑峰会的安全压力,可能不亚于一颗原子弹。在这次峰会前夕,随着韩国总统尹锡悦到访华盛顿,美韩同盟显著升级,在五大同盟的框架内,美国承诺了核保护伞,意味着极富冷战色彩的延伸威慑模式将在广岛G7峰会上成为西太地区的标准,也就是一个呼之欲出的太平洋NATO。

只有在如此戏剧性发展的地缘政治变局下,才能理解卢沙野大使在法国媒体的“口误”。当卢沙野声称不承认前苏联加盟共和国主权地位的时候,历史的一幕又在重演:如同苏联将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等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称之为“有限主权”,中俄都对昔日在颜色革命中获得独立、今天在欧洲日益活跃的波罗的海三国和乌克兰等前苏联加盟共和国报以巨大的怀疑和历史的幽怨,其中包含着对苏联帝国时代的缅怀,也有对颜色革命和民主转型的恐惧。这一虚无主义的历史观,正是中国始终不愿意钳制俄罗斯对乌克兰的侵略,表面上以和平名义进行调停、实际上是对俄进行“策应”支援的关键,也是中俄关系纽带所在。

然而,这一纽带,也是中俄联盟的核心,长久以来都被遮掩。只有在俄乌战争将近尾声、国际社会都在关注战后秩序安排的时刻,也在中国领导人顺利进入第三个任期之后,中国才在巨大的地缘政治压力下,借卢沙野之口,终于撕掉了此前含糊温情的面纱,将中俄联盟及其性质公开化了。

这个转变,来自北京高层对三个历史阶段的认知。第一,也是最近的,表明北京政权从2004年乌克兰的橘色革命和2011年的茉莉花革命的两次震荡后开始的“以俄为师”、加强威权主义的转型已告结束,他们正在以个人威权的所谓新举国体制,不仅可能避免两次颜色革命的发生,而且努力避免1991年苏联解体的悲剧在中国的重演。

第二,则是乌克兰战事的临近结束,正在制造一个类似朝鲜战争结束的历史图景:在那之后,中国选择了“一边倒”的亲苏战略,对抗美、日、韩、台等在西太平洋的“新月形”包围圈,也即亚洲冷战。而俄罗斯在乌克兰的失败,以及中国“无上限”的全力“策应”,着眼于维持战后俄罗斯政权的稳定,意味着历史性地逆转了中国和俄罗斯的关系,即:中国将作为斯大林主义的苏联式帝国的真正继承者和捍卫者,为俄罗斯提供庇护。

这是中国民族主义复兴以来一直热衷的所谓天下主义的外交路线。在这一天下主义的人类命运共同体体系里,联合国秩序和国家主权形同过时、陈旧、不合时宜的“历史”,中国所期望的是朝贡体制一般的宗主国与受庇护国之间的中华帝国关系。这才是卢沙野公然道出北京无视前苏联加盟共和国独立主权的深层意识的关键,也是中国可能自视斯大林的正统继承者,充当俄罗斯保护人、从而在东方专制主义传统的欧亚大陆实现凌驾于俄罗斯之上的历史性复兴。

第三,这种超越俄罗斯、又与俄罗斯紧密结盟的特殊关系,在北京看来,只不过是效仿英美同盟的特殊关系而已。他们从过去两百年英美特殊关系的历史经验中学习到:如果说英美特殊关系的历史实质在于英国的衰落和美国的崛起,那么在乌克兰战争之后注定的俄罗斯衰落和中国崛起就开创了中俄特殊关系以及未来中俄同盟的历史窗口。中国将以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和第二军事强国的身份在俄罗斯面前扮演“老大哥”的角色,并且以此为前提为俄罗斯提供全面援助。

而且,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历史意义。在北京看来,如果英美特殊关系的形成还意味着英国治下的和平(Pax
Britannica)被美国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取代并且得到承认成为新普世秩序的基础,那么当中国所主张的台湾海峡的中国治下的和平(Pax
Sinica)与二战后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的竞争就是中国民族复兴道路上不可避免的,而这一竞争自然需要俄罗斯及其在亚欧大陆的斯大林主义遗产作为缓冲区。

换言之,北京正在通过构建中俄同盟应对乌克兰战争结束后的世界地缘政治变局。在这个意义上,卢沙野的讲话与其说是挑战国际秩序,不如说是为乌克兰战争后新冷战到来的预备宣言,也是北京战略的重要一环,为中国领导人登上世界政治舞台的中心做了一次精心的暖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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