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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场上的美伊关系,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糟

赛后美国球员安慰伤心的伊朗球员。

作者|黄嘉鑫

卡塔尔世界杯B组末轮生死战,美国1比0力克伊朗,晋级淘汰赛。双方的恩仇在赛前被各路媒体极尽渲染,但比赛本身却告诉我们,双方关系并不糟糕。美国人和伊朗人的关系并没有被政客标签化。

1998年,法国里昂,美国和伊朗第一次在世界杯赛场相遇,贝尔哈特就身处热尔兰球场,那是他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应邀担任电视台直播解说嘉宾。他可能没想到,24年后自己将作为美国队主教练再经历一次世界杯“美伊大战”。

美伊在世界杯相遇的概率还挺高。自1998年起的七届世界杯,美国和伊朗各自只缺席了一届,交集有5届,抽到同一小组已经两次,比例高达40%。都说国际足联总在抽签上做文章,还真没法不信。美伊对决太能聚焦眼球,并最大程度展现世界杯“连接世界“的意义。

1998年,伊朗球员向美国球员送上了象征和平的白玫瑰。

美伊在1998年第一次相遇时被渲染为“世界杯历史上最具政治色彩的足球赛”,不过最终呈现的画面却是伊朗球员手捧白玫瑰送给美国队,双方拥抱起来,并留下了用足球呼吁和平的经典合影。24年后再相遇,外界依然在起哄,但对阵双方早已熟知如何释放善意。

舆论剑拔弩张,但现实却非常友好

一场决定双方能否杀进淘汰赛的生死战前,伊朗足协主席送给美国足协一幅伊朗手工丝毯,上面织有伊朗队徽和美国队徽。可见,在足球层面,双方依然非常友善。

媒体当然喜欢火上浇油,但教练球员们在接受采访时都更偏向于选择避开政治话题。

比赛中看台上的伊朗球迷。

美国队的赛前新闻发布会,媒体比球员更像主角。伊朗记者“炮火全开”,几乎都是美国队主帅贝尔哈特不方便回答、也不好回答的问题。

有人问贝尔哈特怎么看由于“通胀经济危机”美国国内已经没有人支持他们的足球队;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向美国政府施压,撤走威胁伊朗的军舰;有人问如果伊朗赢了,地球上会有百分之多少的人开心?美国赢会有百分之多少的人开心?

来自Press
TV的伊朗记者毫不客气,指出美国队长泰勒·亚当斯对伊朗的发音不对(亚当斯讲成“埃朗”),质问他口口声声说关心伊朗人民,却连他们的国家名字都念不准,并提问说,代表一个歧视黑人事件频发的国家踢球是什么感受?

亚当斯得体地缓解了尴尬。他先为发错音抱歉,并解释:他作为黑人其实是成长于一个白人家庭,成长环境加上近年出国踢球的经历,让他相比其他人更理解文化差异。“像你刚刚纠正了我的发音,就得到一个小进步”。

伊朗足协主席送美国足协主席礼物

这次美伊之战,比上次还多一个舆论背景。伊朗国内近期正在爆发声势浩大的为女性争取自由的社会活动,伊朗队是带着双重压力带到世界杯赛场的。

小组赛第一场,伊朗队在奏国歌时集体静默,以这样的方式表态支持国内女性抗争。“出线生死战”前,美国足协也来插一脚。他们赛前在社交媒体账号上发布的B组积分榜,特意把伊朗国旗里伊斯兰共和国的标志去掉了,并称此举也是为了声援伊朗女性。伊朗政府颇为生气,要求国际足联将美国队驱逐出卡塔尔世界杯。

渲染仇恨当然很受社交平台欢迎,但是,这一切终究还是跟比赛没有关系。在摄像记者的镜头里,赛前赛后,双方球迷反而似乎为了澄清什么而友好地一起走向球场。他们在看台上合影,两国国旗交织在一起。比赛中,双方球员的注意力全在比赛中,几乎没有发生口角,更无肢体冲突。

赛后,美国球员第一时间安慰躺在地上的对手。而怼惯了英文媒体的伊朗主帅,则在发布会上表示,“希望美国队能在世界杯上走得更远。”

看台上的美国球迷

足球成为美伊善意的桥梁

事实上,足球在大多数时候不仅不是政客塑造的仇恨的载体,反而是双方民间展现善意的桥梁。尤其是世界杯这种舞台。

回望美伊男足1998年第一次相遇,双方一同留下了一段足坛佳话,甚至被视为体育消解恩怨的标杆。

1998法国世界杯抽签分组完毕之后,“伊朗VS美国”立即成全球焦点,人们完全忽略了同组的德国和南斯拉夫——最后出线的其实是他们。几乎同时启动的还有让这场比赛成为“足球回归足球”的努力。

国际足联媒体官迈赫达德·马苏迪(Mehrdad
Masoudi)成为联络两队的最佳人选,他也欣然接受这个毕生难遇的任务。出生在伊朗的马苏迪曾是一家全国性报纸的记者,1986年世界杯开赛前10天,他离开了两伊战争中满目疮痍的祖国。

那场战争造成50万伊朗人丧生,援助伊拉克大量武器装备的美国自此成为伊朗头号敌人。伊朗巴列维王朝时期一度与美英关系融洽,直到1979年伊斯兰革命,美伊关系急转直下。美国在两伊战争期间开始对伊朗封锁遏制,直到90年代才开始缓和。

1998年世界杯上的美国球迷和伊朗球迷。

当时,伊朗处于总统哈塔米执政时。哈塔米提出“文明对话论”,主张世界各国应通过交流与对话消解争端。恰好1998年的世界杯相遇是一个绝佳契机。

作为伊朗人,马苏迪知道这比赛还涉及除了美伊之外的各种复杂关系,他请求法国政府为赛场增派150名警力,在球场外尽力阻止抗议事件失控。法国是“伊朗人民圣战组织”在国外的主要聚集地,这是一个两伊战争后受萨达姆支持的反伊朗政府组织,也被伊朗和美国双双列为恐怖组织。该组织的拥护者当时购买了数千张球票,想尽办法将各类标语、图像带入场内,这不仅给伊朗队制造压力了,也有安全隐忧。

赛前仪式是一个敏感环节。根据抽签排序和国际足联的规则,伊朗作为客队应该主动走向主队美国并握手,但赛前伊朗队收到国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指示,不允许出现这一幕可能被视为“伊朗人向美国人让步”的画面。马苏迪与国际足联代表、美国足协、伊朗足协在赛前紧急协调,最终三方达成一个中间协议,双方列队后一同走向对方,避免了谁先谁后的争议。

当年的“世纪之战”,受到全世界的关注。

6月21日比赛这一天,被国际足联定为公平竞赛日,马苏迪借此还说服了同一天参赛的其它几支球队采取相同的开场握手方式,避免让美伊之战显得太特殊。

万事俱备,当比赛终于到来时,伊朗球员带着花束走进了球场,所有人都很惊讶。在美国生活多年的伊朗主教练塔莱比,想用此方式尽力化解紧张的政治气氛。

2018年马苏迪在一段采访中回忆说:“之后两个小时球场上所发生的一切,对全世界来说是一个重要的展示,尽管我们文化背景各不相同,但在球场上可以和平共处。”

埃斯蒂利和马达维基亚上下半场各进一球,帮助伊朗2比1获胜。这是伊朗历史上第一场世界杯胜利,对手恰好还是美国,但显然它的意义超越胜负了。就连失利的美国队员阿古斯都说:“我们在90分钟内做到的,比政客20年还多。”

1998年世界杯伊朗2-1力克美国取历史首胜。

其实美伊体育界打破坚冰的节点不是1998世界杯。1998年2月,5名美国选手抵达伊朗首都德黑兰参加塔赫蒂杯,这是1979年之后第一批踏入伊朗的美国摔跤手。当年4月份,伊朗摔跤手前往美国俄克拉荷马州立大学参加自由式世界杯,完成回访。只不过这些赛事的影响力跟世界杯无法比。

2000年左右,美伊两国在体育界的交流频繁并无障碍。2000年,美国人加里·勒莫因出任伊朗男篮主帅,在他之后又有多名美国籍球员加盟了伊朗联赛。同一年,伊朗男足受邀前往美国,在洛杉矶的玫瑰碗球场与美国队进行了一场友谊赛。洛杉矶拥有数十万伊朗裔移民,现场的伊朗国旗多过美国国旗。双方当时约定美国队未来回访德黑兰。只可惜回访始终没有成行,直到这次再度在世界杯上相遇。

2001年美国遭遇“9·11”恐怖袭击后,对中东重拾敌对态度,2002年上台的美国总统小布什将伊朗指为邪恶轴心国,哈塔米在2005年卸任总统后,伊朗也结束了开放态度。尽管奥巴马时期美国一度与伊朗达成和解协议,但特朗普只用不到两年后就毁掉这一协议,他授权美军定点清除伊朗高级将领苏莱曼尼,而伊朗轰炸驻伊美军基地作为反击……所以,媒体渲染的仇怨情绪在社交平台上还是有市场的。

不过,体育到底没有让人失望。体育并不能无关政治,但体育也能摆脱政治,体育总是以对抗的形式来实现连接,体育是一块美妙的缓冲地带。这也是世界杯的意义。